家庭黑羊:被惯性忽略的隐形角色

2020-07-04 3771

小君和我提到她对妈妈的印象。自她有记忆以来,似乎就不曾有过什幺母女欢乐的童年时光。她对妈妈的早期印象大致有两种:一种是易怒和打骂,例如幼年时吃饭动作慢,总是惹来母亲捏大腿和衣架伺候。她不记得是几岁的时候,大腿总是青一块紫一块。「这个世界上,只有我妈打我我不敢跑。」她说。我想像着小女孩只是因为一些日常琐事的小麻烦——那种大部分小孩都会闯的小祸或分心——看着棍子挨着疼,不敢跑也不敢求救的模样。「偶尔幸运一点,爸爸看不过去会过来喊停。」她补充。不过爸爸常常上班不在家就是了。为什幺不能跑的理由很简单,因为让妈妈更生气的结果就得多挨几下。

另一种印象,也是她即使长大成人了、即使一直处理不好亲子关係,仍捨不得放弃母亲的原因。「小时候我摔破头两次,都是妈妈在诊间让害怕的我抓着她的手给医生缝合。最早一次是一岁半的时候,第二次我上小学了,我想我应该抓得很用力。」

一般来说小孩子不太会记得两岁以前的事,一岁半那次受伤的经验带给她的意义是重大的。她仍清楚记得当时被好几个大人压制、动弹不得的拘束、诊间的白墙、冰冷的床架,金属碰撞的声音,医生对哭闹小孩的威胁:再不听话就叫家长出去。她听得懂,而母亲似乎没有离去。这是她(记忆中的)第一次从家人身上满足的安全感,还有从外人身上感受到威胁的恐惧。

「以依恋风格来说,我是矛盾型的,既渴望被爱,又觉得随时都会失去爱。不是我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,而是我不相信人性。有好几次我希望家人在的时候,他们并不在,这让我有种被抛弃的感觉。在成人之前,我一直觉得自己必须是他们喜欢的样子,他们才爱我。甚至到现在,我还是会怀疑,他们抛弃不了我只是因为他们生了我没办法而已,」她自剖:「但我知道这也许只是不理性思考,事情没有这幺糟。」

这里的人性,不见得是变心或自私,事实上小君的家人直到现在还是跟她生活在一起,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抛弃过她,只是他们有他们自顾不暇的部分,她宁可相信是父母自身的恐惧或对问题过于轻忽,阻碍了他们「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」,而不是他们真的不在乎她。「我花很长的时间理解他们,暂时放下『希望自己被理解』的欲望,先去理解『为何他们无法理解我』。这是在我无数次失望、震惊之后,不要再继续受伤的办法。」虽然现在口角时,她仍然会为父母对她冠上的扭曲印象感到受伤,但她至少清楚是哪个伤口在疼,然后可以弱弱地安慰自己一下。

家庭黑羊:被惯性忽略的隐形角色

小君家有着传统家庭常有的一个问题,可能也是过去的人不像现在自我意识较高、较有愿意(或者不得不)花时间了解情绪,通常老一辈对情绪的处理方式就是无视。我常常看到夫妻口角完,下一分钟又好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聊起别的事来。不是他们有超优异的情绪处理能力,而是不知道该怎幺办又不想伤感情,乾脆就当没事。转移注意力,而不是沟通解决。好像日子这样相处,过得也算安稳,毕竟哪个家庭没有吵闹。但事情真的过去了吗?其实也没有。如果一个家庭里,有人主事,另一个人通常就是那个被缩得小小的人。他的情绪往往也会惯性被家庭成员忽视(也可能全家都是用这种不处理、忽视的态度在互动)。那幺比较敏感的那个人、需求被排序在后面的那个人(比如没有经济能力的主妇、中间或最乖的孩子),最后就会被累积、没处理的情绪困扰。

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人,情绪反噬是最大的,又因为之前都被忽视的委屈,还有自己可能没有能力察觉釐清,最后一爆发,他就变成家族里破坏和谐的、自私的坏人了。结果就是你委屈了自己求全一辈子,把自己都搞不见了,还要背负不宽容的骂名,难过的时候还被要求重视别人(多于自己)的感受。这种现象,我在两代人间看到惊人的相似。最弱势的,往往是被要求要体贴、被理所当然期待照顾家庭,也作为润滑剂的女性角色。如果一个家庭的女主人,是那个被缩得小小的人,她几乎不可能是开心的。而她又是后代的主要照顾者(也是基于不平等),他们的后代又怎会健全开心呢?人给不出自己不懂的东西,尤其在情感照护上、爱自己与爱别人的能力。无怪乎寂寞的人如此之多,其实都是能力匮乏的状态。

讲到这就要说到好久以前我在课堂上听过的一个例子:某个家庭带着他们家的老幺来到精神科,请医师治好老幺酗酒的毛病。因为再喝下去,不止影响他的正常生活,他们还可能会失去他。这家人非常积极地配合医师,对进行家族治疗的医师来说,堪称病人家族的典範。所有人的目标都明确而一致,而且他们充满对患者的关爱,可以说是最容易治疗成功的理想状态。三个月过去后,患者果然成功戒酒,而他们举家欢庆的方式是:回去开趴喝酒。

于是医师突然理解了为什幺这个患者会酗酒(或者做出任何会让家族感到困扰的行为)。如果患者生活在一个真正充满爱与理解的环境(如他们所展现的),应该可以过着正常的生活才对,也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天赋,这个矛盾是治疗以来医师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。原来酗酒只是困扰行为的「果」,是为了达成某种家族需求的目的;而产生酗酒的「因」,是这个家庭需要「某些问题」来凝聚家族爱、满足家人对爱的渴求。那个最受疼爱(通常也是最没有决议权)的老幺,于是成为结构下的牺牲者。家庭型塑了一个容易出现问题的环境,由他具现化问题,再来满足其他成员「解决问题、感受家庭凝聚力」的需求, 而所有人都没有自觉,他们真心觉得自己是在帮助这个弟弟。

家庭中的牺牲者(黑羊)乍看下是家族的问题所在,很多家庭都有,比如非常情绪化又碎唸、怎样都无法满足的母亲,不思长进到处闯祸的小孩,动辄打骂的父亲。这裏并不意指一个人对自己不负责任,都是受其他家族成员所害;而是要提醒大家,尤其是在东方家庭里,通常较偏向权威且缺乏平等沟通的环境中,有些个体需求是被长期忽略的,这种忽略会成为他们的心病。而造成忽略的原因,正是家族结构、角色要求上的不平等,还有沟通不良及隐忍。

家庭黑羊:被惯性忽略的隐形角色

随着年纪渐长,小君慢慢了解母亲的无奈,还有在家庭中不被认同的寂寞。尤其父权观念下,妻子、妈妈这个角色好像就得为丈夫及孩子付出,不是个需要「被理解」的角色。爸爸常常在口角时对妻子说「妳不懂啦」、「谁教妳是女人」一句话堵回她的观点和不满。在家里待久了没有太多社交,另一半又不够敏感,小孩子的立场也不太可能干涉妈妈的心里事,憋久了,好像母亲自己也搞不清楚哪里过得不好,但就看什幺也不顺眼了。这时候最常在她身边又跟她同性别的女儿,成为她唯一可以控制的对象。

即使女儿发现了,好像也伸不出援手,因为妈妈长期困在埋怨和被忽略的模式中,也不知道该怎幺表达心里的苦。这时要她承认自己过得并不快乐,可能又会让她感到否定了自己长久的付出,承认不了。所以她希望用家人的成就跟顺从来证明自己的人生,那样倾尽所有的牺牲还有苦往肚里吞是有意义的。要是家人过着不是她希望的样貌、没有「回报」她的话,她会有很强烈的失落和背叛感,以及被遗弃的焦虑。他们家的黑羊,就这样由妈妈和小君轮流担任着。

在家庭里,大部分人都很难当一个自私的人,反而很多时候会有无法配合的罪恶感,但无论如何得慢慢学着自爱。因为太在乎家人而削除自我后,问题就会接踵而来,包括自信和能力展现都会大大被缩限,况且没人能帮你找回自我。意识到黑羊的存在、从自爱寻回主控权,斩断过于黏腻的家族依赖,每个家庭成员在这个脚本里,都有他的角色课题要做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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